8月份中国心理卫生协会家校社医协同专业委员会要在成都举办2026年的学术年会，主题是"协同育心、创新育才——家校社医一体化心理健康服务体系建设"。上周我们公众号也转发了这个会议的正式通知，朝阳计划项目学校的校长、老师感兴趣的可以去参加一下，听一听别人的做法，聊一聊自己的体会，然后再回来看看我们可以为师生们的身心健康一起多做一点什么。

我们基金会发起成立的初心就是守护青少年健康，前几年顺风顺水从从容容，这几年有点困难连滚带爬，但始终坚持在这条公益道路上探索前进——2016年我们朝阳计划就已经完成了在全国捐建1000个学校卫生室的小目标，2018年在中国儿童中心我们邀请教育部、卫健委、全国妇联有关司局的领导以及各方面的专家学者开了一次项目研讨会，在此之后便将心理健康正式纳入了我们朝阳计划的项目范畴，也算是踏上了"家校医社协同"的坎坷征途。

既然是探索前进，就难免会有走错路或者过不去的时候，所以，这几年，我们在"家校医社协同"方面，试错的经验和体会还真有一点，今天跟大家分享一下，就是希望我们踩过的"坑"大家不用再踩，我们交过的学费大家不用再交。

一、从"身体健康"到"身心健康"的认知跨越

朝阳计划是2013年启动的，那时候的想法特别朴素：中西部贫困地区学校卫生条件差，那就帮他们建卫生室、配设备、培训校医。逻辑清晰，路径明确，干就是了。

到2016年，我们在全国捐建了1000多个学校卫生室，看起来成绩斐然。2015年到2017年，我们还专门请北京大学医学部做了一次严格的终期评估，在5个省30所项目校和30所对照校做了大规模问卷调查，回收了15798份学生问卷。评估结果怎么说呢——有好消息，也有让我们沉思的消息。

好消息是：项目校的体检制度建立率从40%上升到了86.7%，学生体检覆盖率从34.9%升到了75.8%，学生两周患病率显著下降，项目校家长因学生生病而产生的误工费也得到了降低。卫生室建起来确实管用。

让我们沉思的消息是：学生健康知识知晓率几乎没有明显改善，校医的专业知识水平提升也非常有限。39名校医中，87.2%没有医学职称，75%无证上岗，94.7%没有接受过正规医学教育。说白了吧，屋子建好了，设备配齐了，但屋里坐的人还是原来那个人，专业能力并没有因为我们的几次培训就脱胎换骨。

更要命的是，我们开始听到项目学校反映一些"卫生室管不了"的问题：孩子厌学、情绪失控、甚至出现自伤行为。校医说"这不属于我的专业范围"，班主任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办"，家长说"我管不了了"。这些事儿，建再好的卫生室、配再贵的设备也解决不了。

2018年那次研讨会是个转折点。我们请了教育部、卫健委、全国妇联的领导和各方面的专家学者，大家坐在一起聊了一天，最后的共识是：光守身体健康不够，心理健康也得管。于是我们提出了"政社协同、家校联动、体卫融合、身心并重"的新思路。

现在回过头看，这个认知转变本身就是一个"试错"的过程。我们花了五年时间发现，身体健康只是底线，心理健康才是更大的挑战。而要应对这个挑战，光靠卫生室不行，光靠校医不行，得把家庭、学校、社会、医疗和教育主管部门这几方面的力量都拉到一起来。

这就是我们踏上"家校社医协同"这条路的起点。坦率地说，当时我们并不知道这条路到底怎么走，只是觉得必须走。

二、健心跑，用最"笨"的办法打开最难的题

决定要做心理健康之后，第一个问题就是：从哪里切入？

心理健康教育，日益引起教育主管部门，到学校，以及学生家长的关注和认识，鉴于地方学校心理咨询专业薄弱的现状，我们一开始想得挺"专业"的——请心理专家到学校做辅导、开讲座、搞培训。但很快发现，直面心理健康问题，是各地教育部门、学校和家长都有挑战性的话题，如果不是在前期通过其他公益项目建立沟通情况下，活动是进入不了学校的。

这时候我们发现北京的尚善公益基金会健心跑挺有意思的。2022年，我们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申请了中央财政支持项目，设计了"心理健康进校园 师生一起健心跑"这个活动，也得到尚善团队的大力支持。我们的想法很简单：先带着师生们跑起来，用运动促进心理健康，先把门打开，再慢慢往里走。

没想到，这个最"笨"的办法反而成了突破口。健心跑活动形式简单，学校没有畏难情绪；强调组队参与，激发了同学们的团队精神。2023年，我们在新疆兵团第五师、第九师和江西萍乡市莲花县三个地区全面推开，7所学校实施，17000名师生和1500名留守儿童参与。

门打开之后，专业服务才有机会跟进。我们邀请了专家在新疆兵团第九师和第五师开展了心理健康教培及咨询督导工作，为23所学校的200余名心理咨询教师、班主任、德育主任做培训。培训主题都是实打实的——《家校社联动守护未成年人身心健康》《教师心理减压及相关策略》《如何识别学生常见心理问题》《班主任心理辅导工作中的伦理遵循与成效》《团体沙盘技术理解和应用》。老师们反馈说，既学了管理情绪的策略，还通过游戏互动来进行情绪调节，以前在解决问题上苦于没有办法，现在知道可以寻找资源、利用资源来获得帮助。

我们还邀请了国内团体沙盘心理技术的专家团队，在小白杨中学、双河职业学校和甘祖昌红军小学面向小学、中学、职高的学生开展团体沙盘心理辅导，总计服务了约2100多名师生。沙盘游戏是表达性艺术治疗的一种形式，帮助不同年龄的参与者释放压力、调整情绪、认识自我。有些在日常学习中没有情绪表现但实际存在隐性心理困境的同学，通过沙盘活动打开了情绪，后续跟进了个案辅导，缓解了其心理困境。

在留守儿童群体方面，我们设立了一个“健心跑信箱”，建立了"留守儿童+儿童主任+大学生志愿者+心理咨询师+家长"的小组工作机制。为1000多名留守儿童捐赠了电话手表、运动鞋、书包等礼物，走进乡村小学和儿童之家，把健心跑、父母学院课堂、团体沙盘活动、心理志愿服务、个案咨询服务和社会关爱带给了当地千余名留守儿童和家长。

2022年和2023年，"师生一起健心跑"两次获得中央财政支持，这说明我们的尝试得到了一定层面的认可。通过这个，我们也摸索出了一套适用于低资源地区学校的"家校医社联动"工作法——学校先要动起来，家长必须学起来，孩子需求看得见。

近年我们还关注到有很多的公益机构，改善学生居住环境，比如为孩子提供一个书桌，布置一间温馨卧室，都对孩子健康成长提供很好思路和解决方案。

三、从学习卡到130道题的家长摸底考试

2023年，我们觉得光给学校老师和孩子做工作还不够，家长教育也得跟上。正好北京一家公司做了一个针对家长的线上学习项目，支持家庭成长和父母教育能力提升。我们觉得这理念不错，所以我们就开始了家庭成长计划项目，向有需要的学校、社区捐赠百分父母学堂的学习年卡。

我们当时觉得这是个好项目——家长在手机上就能学习家庭教育课程，多方便啊！于是通过乡村学校、城市社区、合作机构、公益活动等渠道开始发放。遗憾的是，项目跟踪数据显示：年卡激活率非常低。即使在已激活的年卡中，学习时长和课程完成率也不高，能够完成系统学习的用户也很少。

我们开始分析原因。首先，很多县域地区家长对智能手机和网络应用不够熟练，注册、激活、登录这些在我们看来再简单不过的操作，对他们来说就是一道道门槛。其次，网络条件限制也是客观存在的，部分偏远地区网络信号不稳定，线上学习体验很差。再次，受助家长普遍缺乏自主在线学习的习惯和动力——你不能指望一个每天为生计奔波的家长，回到家用手机自学"家庭教育理念与方法"。

这个试错的代价不小，但收获更加大：线上资源可以作为基础支撑，但核心服务必须在线下完成。后来我们把方向调整为"线上+线下"融合服务模式，保留线上年卡作为基础资源，同时增加线下公开课、家长工作坊、一对一家庭教育指导等服务环节。

于是，我们做了一件很有挑战的事——我们邀请中国社科院大学童小军老师团队参与项目，通过深入项目学校及周边社区调研，基于代际阻断、早期干预和危机干预这三个视角，针对家长设计了一份130多道问题的调研问卷。

说实话，一开始我们也犹豫过——130多道题，家长会不会嫌长嫌烦？但童小军老师团队的坚持很有道理：答题的过程本身就是教育和反思的过程。让家长花15到20分钟，"沉浸"在关于孩子养育的问题中间，通过答题来"暗示"每一位家长自己发现自己在养育过程中可能存在的问题和不足。

调研结果值得思考。44.1%的家长仅为初中毕业。62.4%的家长承认"有时"在孩子犯错误的时候用手打孩子的屁股，9.9%的家长承认"经常"或"总是"这样做。但也有温暖的一面——如果孩子表现好，41.2%的家长"经常"或"总是"拥抱或亲吻孩子，47.3%的家长"有时"会这么做。

有意思的是，参与调研的家长回忆自己父母的教育方式时，超过37.6%的家长反映自己的父母"从不"打自己，超过50%的家长反映父母对自己儿时的成功感到自豪。也就是说，相当一部分家长正在用比自己父母更严厉的方式对待自己的孩子——这跟当下社会的教育焦虑和内卷压力是分不开的。

这种方式得到了学校校长和老师的好评。为什么？因为它不是居高临下地"教育"家长，而是让家长在答题中自己发现问题。你问一个家长"你是否经常打孩子"，他可能嘴上不承认；但你让他在问卷上勾选，他在勾选的那一刻，心里是会"咯噔"一下的。

家长教育不一定非得是"上课"。有时候，换一种形式——做问卷、看一段视频、参加一次互动游戏——比正襟危坐地听课更能引发自我反思。无论家长在孩子身边还是不在身边，无论相处时间是长是短，家长都是孩子物质性支持和情感性支持的主要来源，也是"家校医社协同"中不可或缺的前提和基础。

四、试错是为了少走弯路——学校卫生室的"资源整合者"之梦

2021年是一个重要的节点。6月1日，新修订的《未成年人保护法》正式实施，9月1日教育部颁布了《未成年人学校保护规定》。我们自此也开始研究学校卫生室在未成年人学校保护中到底能扮演什么角色。

2022年两会期间，我们通过两会代表委员提出了几条建议：呼吁教育部尽快修订《学校卫生工作条例》，将心理健康服务纳入学校卫生工作范畴；600人以上的学校将卫生室与心理咨询室合并成立学校健康教育中心；将针对青少年的心理筛查与学校健康检查合并，建立统一的学生身心健康档案；学校健康中心应设置专门的学校社工岗位；为校医和保健教师提供更多的业务学习和能力提升计划，加强其对青少年心理的关注与关爱。

2023年3月，我们索性提出了一个构想：学校卫生室应该扮演"资源整合者"的角色，以卫生室为中心，整合学校心理咨询室、学校社工、体育教育、安全保卫等多方力量，共同参与未成年人学校保护，为未成年人织就一张"随时接得住"的学校保护网。

为此，我们还对朝阳计划部分学校开展了问卷调研。数据显示仅有28.24%的学校有专职人员负责学校卫生室。更让人忧心的是心理健康方面，虽然有57.65%的学校表示设立了心理咨询室，但拥有专职心理健康老师的学校占比仅为20%。

不能光给学校压担子，得先帮学校把底盘搭稳，健康的学校才能培养健康的孩子。学校校长、老师、校医以及专职心理咨询师的身心健康是基础中的基础，这个基础不牢，上面什么"整合"都是空中楼阁；除此之外，必须引入专业社会工作的力量，给老师减负，给学校减压，也帮医院和心理咨询师们提供社会化的支持，为每一个面临困境、需要帮助的孩子建立系统性支持的个案计划，无论他是留在学校还是暂时回到家庭或者到医院就诊，都需要有专业社工的跟踪和帮助。

2024年开始我们在贵州毕节七星关区尝试支持当地的几所学校建设“师生健康中心”，并且明确承诺，不是一次性的捐赠，而是长期性的帮扶，只要学校有需要，家校医社各种专业资源都可以送上门。

家校医社协同，不是某一方单打独斗，而是家校医各尽其责、各展所长，但“社”才是最后的“兜底”，必须要有主动干预的专业社工来做组织、协调和串联，才能真正为孩子们织就一张"随时接得住"的保护网，兜住孩子的身心健康、家庭的幸福安康、社会的和谐稳定。